赫拉与世人期待的喜悦

【祥林】饮冰者








第一次见到阎鑫,郭奇林十岁。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天那人的每个瞬间。

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晚上,郭奇林如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开门发现家门口堆了一堆鞋。他见怪不怪,估计又是父亲的徒弟们扎堆来了。
进了门果然不出所料,一群眼生的在客厅坐的坐站的站呼啦一片,插科打诨吵得脑仁疼。
带人来的高峰第一个发现他回来了,过来给他介绍:大林,这是新招来的学员,来给你爸过过眼,过来打个招呼。
还没等他说话,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围过来了:这就是少东家?
少爷多大了?
少爷上几年级了?……

只有一个人站的远远的,没动。
郭奇林瞄他一眼,笑盈盈的答众人的话:哥哥们好。接着被簇拥着去沙发上坐着聊天,过了一会儿父亲下来了,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郭奇林给父亲问了好就上楼写作业了。

说相声的什么人没见过。和说相声的沾亲带故的郭奇林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看遍了人间百态。
见父亲火了,相声挣钱了,一群不知死活的就跑来说相声了。
相声是那么好说的么,早两年你们干嘛去了。
和父亲一起捱过苦日子的云字科才有资格。
郭奇林冷眼看着。
他好奇这群人里一年后能留下两个还是三个。

郭奇林不常去后台,父亲总拦着,他明白,便再不主动提出来去园子。所以再见到那人已经是在一年后父亲的生日会上了。
他也是在那时知道,这人叫阎鑫,对,头最大的就是他。
这次那人进了门给父亲祝了寿,送了礼物便不言不语的站在一边看几个云字科的师哥和父亲聊天。

云字科郭奇林是最熟悉的,从小一起长起来的,都是亲兄弟一般。
大师哥颐指气使的指挥师弟们搬礼物搬椅子做饭,一副大管家做派。郭奇林也理解,不在这时候显显地位岂不亏了他的年份,再说父亲也没有阻止。二师哥有商演来的晚了一点,进了门给父亲赔了礼便含着笑坐在大师哥下手边,亲亲热热拉着母亲聊天。
烧饼哥和三哥孔云龙带着几个人在厨房做饭,岳哥负责老本行传菜,栾师哥在一边记礼品清单。郭奇林带着陶阳坐在母亲旁边,时不时给小崽夹两口火腿。

桌子再大也装不下所有人,能留下上桌的没有几个。
阎鑫早早离开了。
父亲一如往昔,从不言语。

然后就是09年,父亲摆枝收鹤字科徒弟。
郭奇林没去后台,只隐隐听说了几个名字,那阎大脑袋也得了鹤字,已经叫阎鹤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09年父亲红透大半个中国,同时成了出头鸟,一时间所有被强行按下去的矛盾纷纷浮出了水面。
虽然照常演出,但后台人心惶惶,所有人心照不宣。
看着父亲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一夜不出门,郭奇林心里着急却不知如何开解。
相声同行泼脏水、利益相关者的构陷父亲经历的多了,从不见父亲如此愁眉不展。
问题出在后台。

郭奇林开始往园子里跑。

鹤字科和学徒忙前忙后,当着他面从不显露出一分的焦虑,反倒是云字科的会把他拉到一边给他出主意。
大师哥说:大林,你也劝劝师父,我们的话师父不听,你的话总归是有用的。郭奇林其实没听明白大师哥到底要他劝父亲什么,不过大师哥说的话他总是相信的。便点了点头让师哥放宽心。这是他唯一能为父亲做的事了。
他见过一次二师哥冲岳师哥发脾气。
郭奇林想,连二师哥都按不住火,这后台怕是真要变天。
父亲和他能依靠的只有云字科了。

就这么过了一年,他的大师哥、二师哥和六师哥叛出师门。

他眼中心中义薄云天的云被摔的粉碎。

郭奇林这才知道,从一年前,这几位就里通外邦盘算着要把父亲逼出自己一手创立的德云社,让他灰溜溜离开北京,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没脸说相声。
这是把人往死里整,再没有比这更不给活路的下作路子了。
丧尽天良。

而他还可笑的养狼当犬。

父亲自那次生日,一日苍老十岁。

郭奇林于是开始了他为期三天的叛逆期。
见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像叛徒,冲着后台发脾气,差点和安安静静在旁边背词儿的陶阳打起来。

父亲把他叫去书房。
爸爸知道你心里替爸爸难受,你心里疼,觉得你被背叛了,觉得一时间世界和你想的一点都不一样。父亲没有冲他发火:可是郭奇林,你要看清楚,这就是相声,它不仅是门艺术,也是个吃人的玩意儿。我的悲哀就在于我明知道它吃人,我还爱它。

郭奇林试着调整自己,接着便传来了“二师哥”自称德云社继承人的说法。

德云社停业整顿。

父亲的面前是悬崖峭壁。
而他的面前是海水,身后是烈焰。

郭奇林跑去问高峰:说相声的少东家是不是名正言顺的少班主?
高峰看着咬着牙的郭奇林,慎重的说,你要考虑好。
郭奇林长呼一口气,看起来已经深思熟虑过:我爸从担起来德云社这二百多人以来就没打算放下来,我是他儿子,我更不能让这么多人以后活不下去。
再说了,我心疼我爸。我想护着他。

经过一夜与父亲的促膝长谈,9月12日德云社重张首演的演出,少东家穿上了大褂,取艺名郭麒麟,站在了舞台上,站在他父亲身边。15岁的孩子从这个夜晚开始担起了德云社的未来。

学艺多苦,入了门才能知道。
跟着父亲和师父学着,又经历了云字科大风波,郭麒麟才渐渐对鹤字科改观不少:作艺本就不易,捱着上头的云字科成角儿难上加难,耐着出不了头的寂寞,又和师父隔着一层,谁都有自己的苦处。

这时候岳师哥火了。
其实岳师哥之前就有这个苗头,小园子里渐成气候,等父亲添把柴,曾经人人不屑的岳师哥便一飞冲天,红到爆炸。

岳哥的火,让德云社上下为之一振。
人心攒动。

父亲又开始不遗余力挑着几个好苗子捧,像当年捧“大师哥”“二师哥”那样。
有人和他说:师父这是不记得疼啊。
这回他听明白了。
当年的“大师哥”也是这个意思吧,怕父亲捧火了别人。
他呵呵一笑:我爸就这样,他想的是为祖师爷传道,别让相声这门儿艺术死了,其他的我们爷俩管不了。

到了12年,鹤字科也小火了几个。父亲很高兴,打算加把劲推高老板。
高老板推了推眼镜:你有你的考虑,我有我的想法,但咱俩的心愿是一样的,都想把相声发扬光大,别让他在咱们这辈人手里断了。我啊,就想守着园子,这是我爱相声的方式。您啊,就让云平和我踏踏实实在小园子里说相声吧。

父亲便再没和高老板提过这事。
只在后来告诫郭麒麟说,只要高峰说相声一天,就让他倒二一天。
德云社要有岳云鹏这样的,也要有高峰这样的。

和父亲、师父学的入了门,也到了定搭档的时候了。
父亲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郭麒麟知道磨合过的搭档出来效果都不好,但磨合需要时间,他不懂为什么不多给他们些时间。
去问师父,师父一脸高深莫测:你的搭档捧哏功夫好不好后来都可以练,除了天赋之外,给班主捧的人要有一个特质。
您也有么?
当然。
什么特质啊?
师父嘿嘿一笑:等你爸把你的搭档选好,你自己去发现吧。

过了几天刚排练完,郭奇林回到家,看见父亲身边站着一个人,俩人在客厅等他。
爸,我回来了。
父亲把人一推,我和阎鹤祥说好了,以后你们俩搭档。你俩熟悉熟悉吧。轻飘飘说完父亲就上楼了。
郭奇林觉得自己像是法定婚龄当天被塞进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洞房里的小媳妇。

啊,那阎哥,我们合作愉快?全程懵逼的少班主稀里糊涂的上了贼船。
合作愉快。那边的阎鹤祥就淡定许多。只在心里痛惜以后可能再也说不了书了。

郭麒麟忘不了初见时候搭档的冷漠,于是反倒是他小心翼翼的对待阎鹤祥,而忽然飞升的阎大脑袋则该干嘛干嘛,对他不冷不热。两人搭档三个月,只能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来形容。

和烧饼取经,烧饼一脸你不是吧的表情:他傍上你明明日后吃穿不愁,居然对你带搭不稀理?你还真惯着他?
郭麒麟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对我就是太正常了,和我初中同学似的。要不是他会拿我爸砸挂,我都会以为他不知道我爸是谁了。
那还不好?烧饼不解。
不是不好,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培养感情,他比我大那么多,我根本不知道和他聊什么。他要是台下也做出台上那副我拿你家工资吃你家嘴短的态度,我也好拿这个和他开玩笑,可他下了舞台一点也不这样,我该怎么和他亲近啊?你和四哥那么多年了,最开始怎么培养感情的啊?
我们俩啊,最开始先打架,打了几架以后忽然就看对眼了。烧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对儿一个相处方法,你俩不能学我们。你唯一能参考的就是你爸和你师父了。

我爸和我师父?郭麒麟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赶紧打消了念头:算了吧,他俩的相处模式一般人遭不住。

少班主带着满脑袋问号走了。

父亲要给他开专场。
把他俩叫到面前,嘱咐了几句:这算是让大家认识一下你,这一个月和阎鹤祥琢磨琢磨新节目。我和你师父也会参演,这次不指着你卖票,你,还有阎鹤祥,你们俩感受一下商演的场子。

说起来简单,可一个说了不到三年相声的孩子,一个小园子说了五年都得不到满堂彩的大龄新人,磨合不到一年,开专场谈何容易。

两个人撞了满头包。

回到园子,郭奇林抹了把脸,从镜子里看阎鹤祥:阎哥,对不住啊。

阎鹤祥眼皮一抬:这算什么话,搭档之间不说这个。

我可能就不适合说相声——

谁说的。阎鹤祥脸冷下来打断他的话:你都不适合说相声其他人活不活了,郭麒麟,我告诉你,你以为咱北京爷们儿伺候人真不挑啊。
你不是这块料,师父按着我脑袋我也不给你捧; 你是这块料,不管前面多难,我都陪着你。

郭麒麟觉得他知道师父说的那个特质是什么了。

做他的捧哏,要爱相声。

只有真的爱,才能让艺术高于一切,放下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异,心无杂念,全身心投入相声。
只有他们两个都爱相声,他们才有可能把相声说好,他才有资格当少班主,在未来接过父亲衣钵,带领德云社传承这门艺术,让它好好的活着。

其实放不下的一直都只有他。
他15岁时决定穿上褂子站上舞台不仅因为喜欢相声。

他想的太多了,多到忘记了如何去爱相声。

郭麒麟想起父亲说,德云社不仅要有岳云鹏,也要有高峰。

他看到阎鹤祥已经拿出纸笔开始改他俩的词。郭麒麟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也拿出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

托妻献子。

我以前还没开始说相声的时候,最喜欢听这段。郭麒麟拿起来给阎鹤祥看:哥,我喜欢传统相声,你愿意和我一起说传统段子么?

阎鹤祥笑了:只要你不怕这条路难走,我怕什么。少班主,余生请多指教。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父辈如是,我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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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解释:所谓饮冰者,不仅指林林,也指壮壮,文中没有提及而已。在园子换了两个搭档一直不红,明明技术过硬,班主钦点鹤字科捧哏第一人,总是无法出头,高龄拜师放弃大好饭碗,为了热爱的艺术壮壮付出的代价也很昂贵。他很早时对待林林的态度不是薄凉,而是不在意,他在乎的只是好好说相声。

文中的大师哥二师哥六师哥大家应该都知道是谁,不便提及,大家心照。

文内一切都是杜撰YY,不要当真。

点梗的文正在构思,并没有忘记这个债(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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